5.29.2008

遇到賴志穎


原文在此

◎季季 圖◎吳孟芸

記憶的力量如此強大,無法抵抗甚至也無法扭轉。所以,關於賴志穎及其作品,我必須聽命於記憶。

從2004年的初遇說起。

那年夏天賴志穎參加「2004全國台灣文學營」,10月1日,我(與蘇偉貞)在評審創作獎時第一次讀到他的小說〈無聲蟬〉。後來我在創作獎作品集寫「小說組評審的話」,以〈留白與土地公廟〉闡釋兩個重點;「土地公廟」即指獲得佳作的〈無聲蟬〉﹕

想像的真實可以隨心所欲創造,但如觸及生活的真實,人間事還是需要仔細觀察,尊重事實。例如獲得佳作的〈無聲蟬〉,作者很用心地營造全篇的故事與意象,書寫公車司機的境遇與公車裡的特殊生態也很感人,但做為全篇特殊場景的「土地公廟」,卻都寫成了「土地廟」﹔在台灣民俗裡,「土地公廟」是絕不能簡稱為「土地廟」的。

就題材的廣度與敘述的飽滿度而言,那屆參賽作品我最喜歡〈無聲蟬〉。然而,在評審的平台上,缺點愈少的作品愈能勝出。「土地公廟」是台灣民間最普遍的信仰,一字也不能誤差。〈無聲蟬〉因此而失分,確實頗讓我遺憾。

12月18日,主辦單位邀我去台南「台灣文學館」頒獎。典禮結束後,賴志穎拿著那本作品集來到我面前,靦腆地笑著說:

「老師,對不起,我真的不知道,那應該叫土地公廟。」

「哦——」

我有點驚愕。但也隨即安慰他﹕「現在知道也不為晚呀。」

後來我常想起那讓我驚愕的初遇。想起他來到我面前說那句話時,在靦腆的笑容背後,有著怎樣純潔的勇氣。——如果是其他的作者,也許沒有勇氣走來坦承自己的錯誤吧?

那樣的勇氣,標誌的是一個青年寫作者自我省思的高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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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之後,賴志穎以〈紅蜻蜓〉獲得第六屆「寶島文學獎」小說首獎。次年更以〈獼猴桃〉得到《自由時報》第二屆「林榮三文學獎」小說首獎。這些肯定與榮耀,想必都源於那高度自我省思的無限延伸。

「林榮三文學獎」短篇小說首獎獎金高達五十萬,備受文藝界矚目。2006年10月19日,我與葉石濤、廖炳惠、黃凡、邱貴芬參與第二屆小說決審,主辦單位宣布得獎人後,我暗自慶賀著賴志穎的寫作獲得另一高度的肯定,也記得葉老說了這麼一句意涵深刻的雙關語﹕「哇,一粒獼猴桃五十萬,這個少年人真有價值!」

11月26日,在內湖的《自由時報》新廈頒獎給他後,賴志穎抱著獎座又來到我的面前。

「老師,〈獼猴桃〉去年曾參加文建會的台灣文學獎,老師也是評審,不知老師記不記得這篇?」

又是一次讓我驚愕的自白,我也只能坦白以對。

「記得啊,就是去年的今天在台南評審,但不知道是你寫的。」——那次的評審也有蘇偉貞;還有李喬。

「老師,我覺得,那次我沒有寫好——」他又露出了靦腆的笑容:「這次我很用心地再修改過,沒想到,會得首獎。」

「很好啊,」我以常說的一句話回應他:「文本永遠在創造之中。」

兩次的頒獎典禮,讓我窺見了青年賴志穎的內心,有著多麼謙卑的能量和多麼強韌的堅持。獲得佳作,他坦然走到我的面前,承認他的無知;獲得首獎,他仍然走到我的面前,坦承他的失敗。如果是其他的作者,在五十萬獎金的榮耀之後,還願意謙卑地承認自己的失敗嗎?

「這個少年人真有價值!」

葉老的那句話,再次來到我的耳邊。

那一刻,「價值」指涉的是「品格」﹔那是更高層次的意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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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結了這些聽命於記憶的,關於人之機緣的書寫之後,我終於能夠回到文本之前,以一個讀者的身分,自由面對賴志穎的第一本小說集:《匿逃者》。這書名顯然是作者的自我隱喻。因為書中並沒有一篇同名的小說。

在目錄的安排上,賴志穎把他的第一篇小說〈玉樓聲斷〉「附錄」於全書十一篇作品之末,似乎有意與「匿逃」意象遙相呼應。〈玉樓聲斷〉是他十六歲就讀建中高一時獲得該校「紅樓文學獎」小說組第二名的少作;其他十篇則是他二十三歲(2004)至二十六歲(2007)的作品;其間的七年,作者匿逃於何處?

高一時,之所以開始提筆寫作,是因為一時興起,把篇六朝筆記小說改成白話短篇交給當時任教國文的葉紅媛老師。過了幾堂課,她和我說,你何不試試寫短篇小說,投學校的文學獎呢?

高一下學期,我得到了紅樓文學獎。到現在,我仍記得老師在明道樓破舊的走廊上,微笑和我報知這個訊息的畫面……

這篇附於〈盜墓者〉之後的〈創作自述〉,賴志穎坦承他的第一篇小說是從一千多年前的六朝筆記汲取養分的。且看〈玉樓聲斷〉第一節「太平」首句:

大蜀廣政二十六年遂州方義縣……

再看第六節「玉鳴寺」尾句:

禪房外,老尼姑露出一抹微笑,愉快地注視著蘇軾父子……

古老的六朝從遙遠的時光彼端涓涓而來又涓涓而去,許多年少的學子也許視而未見,也許不屑一視,十六歲的賴志穎卻從其中掬起了一滴甘泉,成就了他的小說啟蒙。

這一步匿逃,比起同世代的小說啟蒙者,相距何其之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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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玉樓聲斷〉是賴志穎嘗試向文學前輩致敬的首篇。2004年發表第二篇作品〈無聲蟬〉,延續這樣的方式,向蘇聯小說家蕭洛霍夫致敬:

早晨又吹起同樣的號聲,各種不同,同時又和孿生子一般相同的日子,一天一天過去了。(《靜靜的頓河》卷三)

然後,第三篇〈紅蜻蜓〉,向五○年代白色恐怖時期神祕死亡的台籍作家呂赫若致敬。其餘各篇的引述,包括了晚唐詞人李珣,元曲名家薛昂夫,蘇聯銀色時期女詩人安娜.阿亨瑪托娃,日本小說家三島由紀夫,大陸當代女作家王安憶,以及台灣中生代詩人陳黎與陳克華……這些作家的一首詩,或者一句話,矗立於賴志穎的小說之前,彷如一座高塔,他要閱讀者先仰望那座高塔,再低眉進入他的小說場域。這是他對汲取寫作養分的前行者的禮敬,也是他做為寫作追隨者的謙卑。

〈紅蜻蜓〉是賴志穎的再一次匿逃:從2005逃回1947,從一則二二八之後的歷史偶然,一刀刀解剖表哥與表弟的成長記憶與生死隔離。〈紅蜻蜓〉是表弟到台北讀書後,表哥唱給他聽的一首日本歌謠:「如火燒的晚霞中,紅蜻蜓喲,最後一次看到你是哪一天呢?」表哥則是呂赫若的音樂學生,於二二八事件的某天深夜被警察帶走。就讀於醫學院的表弟,何曾料到在解剖台上與被槍決了的表哥重逢;「最後一次看到你是」,「竟是在上大體解剖課、掀開裹屍布的那一瞬間!」

具有同樣書寫特色的是〈獼猴桃〉。但是這次賴志穎沒有匿逃,他返歸人子之心,貼近生活現實,書寫疾病對人性的微妙考驗:母親罹患乳癌了,她與家人如何度過那段徨亂的歲月?其中尤以兒子左胸開始鼓起,疑似罹患「男性女乳症」的轉折最為特殊。葉老在評審意見裡的幾句話,最能貼切點出它的特點:「這是一篇寫實的小說,寫母親患病以後的各種治療,肉體上的變化,重要的是仔細記錄了母親外觀的變化和精神生活的變異。透過小說的敘述,我們完全了解了母親患病前的她的容貌以及精神生活情緒的起伏。這些病前的肉體和快活的精神,病後完全改觀幾乎變成了另一個人。作者以莫大的愛心,精細的觀察,仔細記錄了母親的病前生活全貌和病後的沮喪和悲觀……這篇小說不管結構、情節、描寫都有現代人的敏銳感覺。描寫人性以及描寫現實生活是一個作家永遠要達成的任務。不過最後一句話,我很喜歡這篇小說,這也是我選它為首獎的理由。」

我與葉老一樣,也是選它為首獎的。

書中的其餘篇章,隱藏著各種的「匿逃」故事,但都嚴守細膩寫實的書寫,此處不再贅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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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3月1日,我在國家音樂廳聆賞青韻合唱團三十五週年演出,賴志穎唱男高音,並朗誦了他為青韻三十五週年所寫的一首詩〈一種年輕的雀躍自遠方奔來〉(由陳樹熙先生作曲)﹕

一種年輕的雀躍自遠方奔來

攜著下課的鐘聲

時光的守衛總是 準確

無誤

一種年輕的雀躍自遠方奔來

我幾乎看見那陣急切的風

吹開蒙塵的原文書

點亮熬盡的夜

撕開層層包裹的塑膠膜

像麵包般醱酵

笑著,唱一首駱駝和雲雀交織的晨歌

所有的沙漠都像草原般甦醒

點綴一道道曙光築起的彩虹

踏沙行,踏莎行

踏過花間尊前馮延已溫飛卿

踏過蘇軾的風波不定

吟嘯何妨?

這是一種年輕的雀躍

有點躁進,卻又靦腆

奔來了,自遠方

那些模糊的笑靨已然清晰可見

如同霧散的湖心

那些傳說盡褪的森林

賴志穎的這首詩,寫著年輕歡快的雀躍,卻和他的小說一樣隱藏著匿逃的靈魂。聽說他今夏將出國深造,祝福他在年輕的雀躍中繼續匿逃前進。

1.16.2008

2007學友光年演唱會


一月十三日晚上,我和小侯學妹一起去小巨蛋看了張學友的「學友光年演唱會」,萬萬沒想到,當晚的幾小時在我之後的幾天生活中餘波盪漾。

說來好笑,我從來不是張學友死忠的粉絲,從小學聽到吻別爆紅之後,斷斷續續地注意他的音樂,買過一兩張精選輯,用力地背過「In love with you」,張學友對我來說,是個唱歌非常好聽的男歌手,高中大學以後就不太留意他的作品了,只有近期因為王菀之作詞作曲的「我真的受傷了」讓我重新又接觸學友的歌,在KTV裡也會點來唱。2005年看了雪狼湖音樂劇,稀有的破音場不但沒令我產生壞印象,反而因為張學友敬業的演出讓我對他的敬佩油然而生,當時就決定,未來張學友開演唱會我一定要去聽!

2007年張學友舉行學友光年世界巡迴演唱會,七月初在台北有兩場演出,偏偏當時我人在歐洲旅遊,完全沒辦法參與,知道撞期的時候心裡著實覺得好可惜!

沒想到上帝終究是眷顧我的!演唱會大好評,主辦單位決定再加演兩場,也因為如此我才有機會坐進小巨蛋聆聽歌神的演出,演出前我沒有做任何的準備功課,因為,張學友已經唱了二十多年,錄音無數,中英粵語加起來有上千首吧,從何準備起呢?於是我決定讓自己好好享受這場演出,只在演出前一場翻了翻先前場次的歌單,不過,一半的歌憑歌名想不出所以然,於是放棄。

即使是加演場,小巨蛋依然座無虛席,燈光暗下的那一剎那,全場喧嘩鼓譟,當歌神現身舞台,觀眾的情緒轉成沸騰!第一首的愛火花,歌神伴著舞群扭腰擺臀,氣氛熱烈,小侯很想站起來唱唱跳跳的,可惜我們四周的觀眾冷淡,我們站起來竟然被後面的吼「坐下來啦!」…唉!演唱會一定要盡情投入才好玩的啊!

雖然看歌單時一半的歌曲想不起旋律,可是歌神一首首唱著,我才發現一首首都是熟悉的音符,有的甚至不自覺可以跟著完整合唱,原來,骨子裡我真的是他的歌迷啊!而張學友的現場演唱功力確實驚人,他讓我感覺他是百分百投入演出的,歌聲真摯動人,唱到我心崁裡去,幾次慢歌的演唱結束,都令我意猶未盡,很想大喊BRAVO!有一段他演唱他寫給女兒、老婆的歌,令我非常感動,歌詞旋律都很簡單不複雜,卻是單純中的深情,尤其是寫給老婆的「講妳知」,我聽完差點掉下眼淚!

音樂劇組曲是「雪狼湖」和「如果愛」的選曲,亦安排了舞群搭配演出劇中情境,兩年前聽到的破音雪狼湖也終於有機會得以完整呈現,張學友不但是絕好的歌手,也是專業的演員,在音樂劇和電影裡都有非常出色的表現,精選版的音樂劇也是,雖然沒有華麗的舞台和道具,他仍能將主角糾結掙扎的情感徹底傳達,於是最後定格的畫面,一樓特區有人不禁大聲叫好!

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,雖然歌神很想多唱幾首,但是場地有使用時間限制,最後一首「祝福」響起時,我可以聽到滿場歌迷的不願意,但是歌者是會累的,下半場後段其實已經可以感受到聲音的疲累,幾度的分岔出現,張學友的表情比誰都還要懊惱,當他最後登上舞台,漸漸隱沒的時候,透過螢幕的轉播,我似乎看到他激動的神情、眼角泛淚…

是的,張學友已經46歲,中年的年紀,要載歌載舞已是有點吃力,若照他說的五年開一次個唱,那麼,五年後的51歲,他又能表演多少快歌呢?所以媒體不斷揣測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個唱,最後一次,聽來多麼殘忍。

走出小巨蛋,小侯顯得安靜,她說,後段的表演,越看越捨不得,我想,我懂她的感受,不知道未來還有沒有機會看張學友的演出,這種可能是最後一次的殘忍,折磨著。

從前的我,壓根不會想要買票看演唱會,還住在舊家時因為地利之便,常有機會坐在家裡就聽到來自體育場的演唱會實況,家人常打趣說何必買票?一直到好友介紹我聽蘇打綠,他們現場演出的多變化,令我總是期待下一場表演的新的驚喜,於是我開始買票聽演唱會,陶吉吉、蘇打綠,到這一次的張學友,不得不承認,從前覺得坐在家裡聽就好的想法實在可笑,現場演出魅力無窮,唱合唱團的我應該是懂得的啊!這一場學友光年演唱會是我目前看過舞台效果最多、聲光效果最華麗的一場,但這些奪目的玩意通通是加分,絲毫不損張學友歌聲的表現,能親眼看見他陶醉的誘人的表情、能親耳聽見他深厚的歌唱功力,怎麼可能還會以為買CD放進音響就能滿足呢?坐在家裡聽音響又怎麼可能可以聽到他講笑話講小故事、和歌迷互動撒嬌呢?

音樂會結束已經三天,這幾天來張學友的歌聲不時在我腦海中盤旋,古人說「餘音繞樑,三日不絕」,應該就是如此;我打開KKBOX,搜尋了好些他的歌曲,編成清單,不斷播放,遇到熟悉的歌就大聲跟著唱,也因為一些片段的旋律,喚起我曾經很喜歡他的一些記憶,一些歌曲甚至對我是有意義的,不知不覺中卻忘記了;我在購物網站、拍賣網站不停搜尋他的二手CD,像是想要抓住一些片段,盡可能搜集他的聲音,想為陪伴自己的成長過程的歌手,留一些紀念。

人哪,總是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,現在我知道,掌握當下的機會,別再輕易留下遺憾。

希望還有機會看到張學友的演唱會。